警苑之声 | 八桂小寒

街市上，早点摊子的蒸笼揭开来，白汽“轰”的一声腾起，比往日蹿得更高、更欢实些，瞬间便将摊主红扑扑的笑脸掩去了半边。那热气是沉甸甸的，带着糯米与猪肉的香，暖烘烘地扑在人脸上，像一只柔软的手。大婶们拎着菜篮，手指的关节处冻得有些发红，却更用力地攥着那些带着霜气的青菜。芥菜、菜心、西洋菜，叶子都支棱着，边缘镶着一道道墨绿的、肥厚的脆边，仿佛将所有的精气神都缩在了里面。她们彼此打着招呼，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脆亮：“今日小寒了，买把茼蒿回去打边炉呀？” 那“打边炉”三个字，说出口便仿佛带着咕嘟咕嘟的沸腾声，与锅边腾起的、能模糊了玻璃窗的氤氲热气。小寒，在这里竟成了催生围炉的最好的由头。

公园里，又是另一番景致。那一片片的绿，依旧是霸道的，榕树的气根在薄雾里静垂，如老者长须。只是这绿，到底也起了变化。不再是夏日那种油汪汪的、泼洒似的浓绿，也不是初冬时略显疲沓的苍绿，而是沉静下来的、一种内敛的黛绿。像一块上好的墨玉，通了人性，知道该收敛些锋芒了。湖边的水杉，褪尽了最后的赭红，露出清瘦的、笔直的骨骼，倒映在水里，水也是碧沉沉的，不起一丝皱纹。几个老人，穿着厚实的棉服，在空地上慢悠悠地打着太极，动作比夏日里仿佛慢了半拍，更凝滞，也更沉着了。他们的白气从口鼻间悠长地呼出，融入周遭的雾气里，分不清哪是人的气息，哪是天的呼吸。这光景，没有元稹诗中“莫怪严凝切”的峻烈，倒生出一种“静享岁光欢”的安详。

这里的鸟雀，大约也读不懂古书上“鹊始巢”的紧迫。麻雀依旧在落羽杉的梢头吵吵嚷嚷，飞起来是一蓬蓬灰扑扑的、热闹的影。棕背伯劳稳稳地站在最高的枝头，黑眼罩后的目光炯炯，颇有几分山大王的派头。它们不着急衔枝，因为无处需营建抵御风雪的堡垒。这里的寒，是慢吞吞的，给足了生命周转的余地。倒是一些敏感的草木，得了那地气深处最幽微的讯息。细心的人会发现，茶花的花苞，裹得愈发紧了，外层的萼片像是涂了一层暗红的釉；桂花的老叶间，竟又钻出些米粒大的、嫩红的新芽，懵懂地探望着这个清冷的世界。这哪里是“春冬正月交”的断裂？分明是冬的丝绒袍子底下，悄然露出一角春的衬里，那料子，是鲜活的。